一块能反复擦写的表面
粉笔画的历史,其实是一块能反复擦写的表面的历史。
在纸变得便宜之前,学生用的是石板—— 一小块装在木框里的深色板,配一根石笔,写满了擦掉再写。 它的意义完全在于经济:纸太贵,而一块石板可以用很多年。 所以从一开始,粉笔类书写就和不保存绑在一起: 你写的东西默认是要被擦掉的。
真正的转折是有人把这块板放大,挂到教室前面。 这个看起来平淡的动作,实际上重新组织了整间教室: 在这之前,教师只能一个一个地教; 有了一块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大板, 他可以同时向全班展示同一样东西, 可以让讲解在时间上展开 —— 写一步、讲一步、擦掉、再写下一步。
把黑板称作一项教学技术并不夸张。 它在十九世纪的普及,是班级授课制得以成立的物质条件之一。 这也是为什么直到今天,全世界的教室都长得差不多, 而且教室前面那面墙的位置永远是留给板的。
黑板上写的东西,也可以是作品
黑板长期被当作纯粹的工具:它上面的内容是过程,不是结果。 把这个关系倒过来的,是二十世纪的一些艺术实践。
其中最常被提起的是德国艺术家 Joseph Beuys(约瑟夫·博伊斯)。 他大量的公开讲授、讨论、争辩,都伴随着在黑板上不停地写和画 —— 词、箭头、图表、圈起来的概念。 这些板书本来是讲课的副产品, 但其中不少被保留下来、被作为作品收藏和展出。
这件事的意味在于: 它把思考发生的过程本身当成了要留下的东西, 而不是思考完之后的结论。 黑板恰好是承载这种「过程」的理想表面 —— 它上面同时有已经写下的、被擦掉一半的、以及正在写的。
不过这里有一个不容易化解的矛盾: 黑板的性质是可以被擦掉,一旦被收藏、被装框、被禁止触碰, 它就不再是黑板了,而变成了一张关于黑板的图像。 这个矛盾在很多与「短暂」有关的艺术里都会出现。
街上的地画:一门古老的行当
与教室这条线并行的,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线索: 在地上画画的人。
意大利有一个流传已久的传统,从业者被称为 madonnari(字面意思大致是「画圣母的人」)。 他们在城市广场、教堂门口的石板路上, 用粉笔或彩色粉质材料复制宗教题材的画,尤其是圣母像 —— 名称就是这么来的。 他们靠路人的赏钱为生,跟着节庆走,画完就留在地上, 下一场雨、或者只是一天的脚步,就把它带走了。
这个传统在二十世纪中后期经历了一次复兴: 以街头地画为主题的节庆在意大利和其他一些国家陆续出现, 把原本零散的街头行当变成了有组织的、有邀请制的活动, 也把它从复制宗教画拓展到各种题材。 具体的年份、地点和主办细节因地而异,这里不做确指。
用的其实多半不是粉笔
一个常见的误解:街头地画用的是教室里那种粉笔。 实际上大部分从业者用的是粉彩(软性色粉)—— 颜料加少量粘合剂压成的棒,颜色饱和度远高于教室粉笔, 可以叠色、可以用手指揉抹出过渡。 教室粉笔的颜色太弱,画不出那种效果。
石板路的粗糙度在这里是关键,理由和黑板上一样: 表面有齿,才能把色粉的颗粒咬住。 太光滑的地面(比如打磨过的大理石、沥青上的光滑漆面)根本挂不住色。 不少人会先在地面上铺一层底色或者打湿处理, 让后面的颜色有地方附着。
立体地画: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位置
现在最出名的街头粉笔画,是那种看上去地上裂开一道深渊、 或者有一头鲸从路面里跃出来的立体地画。
它的原理并不神秘,甚至有点朴素: 整张画只在一个位置看是对的。
画家先确定观看点 —— 通常是一个人站在画的一端、 举着相机、在某个特定高度和距离的位置。 从这个点看出去,地面是被大角度斜视的: 近处的地面在视野里占很大面积,远处的挤成一条。 所以要让画在这个点看起来「立起来」, 画在地上的图形必须被反过来拉长和变形: 应该显得远的部分要画得非常长,垂直的东西要画成向远处大幅拉伸的形状。
实际操作里有几种做法:在观看点架一台相机, 把参考图投在地上照着描;或者用网格法 —— 在地上画出一张被透视变形过的网格, 再把原图按格子一格一格搬过去。 两种都要求画家不断走回那个观看点去检查, 因为站在画中间的时候,眼前的东西看起来完全是一团扭曲的乱形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类作品几乎总是以照片的形式流传: 照片是从那个正确的点拍的。 现场路过的人如果不站到那个位置,看到的是另一回事。 换句话说,这类作品真正的成品是那张照片, 地上的粉彩只是拍摄它所需要的装置。
会消失,是前提不是遗憾
粉笔画这条线索上的所有东西,都共享一个性质:它会没有。
- 石板写满就要擦,因为要接着用。
- 教室黑板下课就擦,因为下一节课要用。
- 街上的地画留不过一场雨。
有意思的是,做这一行的人很少把这当成损失。 被反复讲到的几点大致是这样的:
第一,短暂让人敢下手。 一张要保存一百年的画会让人在第一笔前犹豫很久; 一块明天就要擦掉的板不会。 黑板上的字总是比同一个人写在纸上的更放得开,这几乎是普遍现象。
第二,短暂把观众变成见证者。 街头地画通常要画一两天,全程在公众眼前发生。 过路的人看到的不只是结果,还有它长出来的过程, 以及它注定要消失这件事。 很多从业者说,围观和交谈才是这件事真正的内容,画只是由头。
第三,短暂让作品不能被占有。 它不能被搬走、被买卖、被挂在谁家的墙上。
当然也有很实际的一面:留下来的是照片。 街头地画从业者几乎都很在意拍摄 —— 天气、时间、光线角度、拍摄位置。 说得直白些,作品当天就死了,照片是它唯一的遗体。
屏幕上的那一版
数字画板显然打破了这条线索里的核心性质: 屏幕上的画不会被雨冲掉,撤销可以无限次,文件可以永远存着。 这是好事,但也确实拿掉了一些东西 —— 「这一笔画下去就是它了」的那种紧张感没有了。
这个矛盾没什么好回避的:数字画板换来的是安全, 代价是失去了那种「不可挽回」带来的专注。 两者不能兼得。
不过有一个细节值得一说。 Flying Chalk 的「清空画板」不是一个淡出动画, 而是一排真实的板擦笔画一行行横扫过去,带着抖动, 用的是画笔本身那套引擎,所以边缘是有粉尘感的。 这是个很小的设计选择,但它认的是同一件事: 擦掉这个动作,在粉笔的世界里从来不是「删除」, 它是这门手艺的一部分。
常见问题
黑板为什么被称作一项教学技术?
因为它改变了教学的组织方式。有了一块全班都看得见的大板,教师可以同时向所有人展示同一样东西,并让讲解在时间上一步步展开。它在十九世纪的普及是班级授课制的物质条件之一。
街头地画用的是教室里的粉笔吗?
多半不是。大部分从业者用的是软性色粉(粉彩),颜料加少量粘合剂压成,饱和度远高于教室粉笔,可以叠色和用手指揉出过渡。教室粉笔的颜色太弱。
立体地画是怎么做出来的?
整张画只在一个特定的观看点看是对的。从那个点看出去地面是被大角度斜视的,所以画在地上的图形必须反过来被大幅拉长变形。画家用相机投影或透视网格来放样,并且要不断走回观看点检查。
为什么立体地画总是以照片的形式流传?
因为照片是从那个正确的位置拍的。现场如果不站到那个点,看到的是另一回事。某种意义上照片才是成品,地上的粉彩是拍摄它所需要的装置。
画会消失,对作者来说不可惜吗?
从业者通常不把它当损失。常被提到的理由是:短暂让人敢下手,画的过程在公众眼前发生使观众成为见证者,以及作品无法被搬走或买卖。同时他们几乎都很在意拍照,因为照片是唯一留下来的东西。
Joseph Beuys 的黑板为什么被当成作品?
他大量的公开讲授伴随着在黑板上不断写画,这些板书本是讲课的副产品,但其中不少被保留、收藏和展出,因为它们留下的是思考发生的过程本身而不是结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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